2007年1月21日 星期日

南半球的山林隱士

澳洲的陽光之州昆士蘭的首府布里斯本,隱居了一位華人藝術家——周綠雲(Irene Chou)。

我本來不認識周綠雲其人,雖然名字倒是經常聽到的,人家都說她的畫風很特別。後來得到布市作家孫靈之的告知,我才知道她居住的地方,距離我家不過兩三公里;經過介紹認識之後,大家的來往逐漸多起來。

周綠雲出生於1924年,今年82歲了,可是第一眼給人的印象便足以印證了一些朋友替她起的綽號——「老頑童」!她的性格挺率直,也完全沒有一點倚老賣老的表現,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;她的口頭禪是:「幾好玩呵!」處處表現出她不服老、熱愛生活、追求新鮮的處世態度。


談起來,我與周綠雲勉強可以攀上多少關係。原來她差不多三十歲才開始學畫,先師事嶺南大師趙少昂,後來影響她最深的是20世紀一代水墨宗師呂壽琨。我的中學美術老師譚志成(後為香港博物館館長),也是呂大師的徒弟;她的兒子又是比我低幾屆的中學校友, 算盤一打下來,我馬上攀稱「師侄」,叫她一聲「師姑」(粵語中「師姑」也是尼姑的意思),把她引得咯咯笑個不止。

周綠雲是在1992年移民澳洲的,她在1978年喪夫(五十年代國語片大導演易文),之後經過一段好孤寂的日子,又在1989年中風,幾乎群醫束手,說她大概會從此癱瘓。後來她靠練氣功痊癒,四肢可以活動及繼續作畫;但是在布市行醫的兒子仍放心不下,把她從香港接了過來澳洲,在西北市郊買了房子讓她居住,她精神仍矍爍,可以照顧自己,選擇獨居的生活。

「在香港四十多年間,我還自稱“上海人”;想不到臨老會移民來澳洲,我現在要做“澳洲人”!」她斬釘截鐵的說。昆士蘭州政府大選的時候,她的投入興緻蠻高的,聽電台廣播、詳細的看報章分析,還要聽聽我的意見,問清楚所屬的選區,才決定投那位候選人的票,然後親自打電話到選舉事務處請她們上門收選票,好不熱心。她雖然不開車,沒法到遠的地方,可是與左鄰右里的白人關係「融合」得不錯。「我沒有到唐人街買雜貨,每餐都是吃鬼佬食物!」她笑嘻嘻的說。

周綠雲每天大清早便起床,練氣功,打太極,修心養性和作畫是她日常的主要生活。她是虔誠的天主教徒,家中掛了十字架和聖像,可是對宗教並不偏執,朋友送來的佛教和尚講經的錄音帶,她有空便來研究研究。「佛經的道理是好高深啊!」 她對我說。其實她的水墨畫中,何嘗又不是帶有空靈的道家味道。中國書畫藝術深受道家和玄學薰陶,庶無異議。周綠雲足不出戶,但她最服膺宋儒陸象山的一句話「吾心即宇宙」,徜徉在自家無邊無際的藝術境界。

她現在畫的都是抽象畫,但「抽象」不等於亂七八糟、憑空想象,需要有藝術家堅實的生活體驗和寫實的根底才成。古人有云:「畫鬼易,畫犬難」,畫得像真相當難,但像真是畫家必修的階段而已,不是藝術之目的。由「像真」而去其形,歸於「神似」才是殿堂的境界。「要似,不如去影相!」她說:「我的畫畫了出來,也不需任何詮釋。每個人看的感覺都可能不同,沒有所謂。」

她用過很多不同的印章,其中有個「自得其樂」我最認同,它最能表達這種情懷。她給我看早期追隨趙少昂大師時的作品,初期臨摹老師傑作或風格,後來臨摹宋元大畫家的作品,都似到不得了;但真正的藝術家決不自困於前人的風格,不能突破就死不瞑目。

「做藝術家好慘架!」她說。有時苦求突破卻處於創作的低潮之中,往往生自己的氣,其痛苦真是不足為外人道。尤其是她個子嬌小,僅五尺二三寸的高度,加上手足活動仍不是百分百靈活,偏要作那些氣勢宏大、耗費精神體力不可計算的大型畫,每天要在地上爬來爬去好幾個鐘頭。

她說:「我畫得很慢.....」我瞥到牆上貼著她自己寫的座右銘“Loyal to one's duty”。「不過,都幾好玩呵!」她又來了。

周綠雲曾在1988年當選香港全年最佳藝術家,其實在此之前已有澳洲畫廊賞識她的作品,在墨爾本展出和賣出不少。年來她的作品可以在Christie、Sotheby等國際知名的拍賣行以高價售出,是傑出的華人藝術家。

1999年,周綠雲搬到較遠的南區去,我如果要見她要開二十多公里的車,所以大家見面的機會少了。那一年的歲晚,全世界的人如臨大敵,害怕「千禧年」來臨,生怕凌晨零時之際全部電腦系統失靈,電力、供水、交通都會有大問題。12月31日下午,我還特意預備一些洋燭、瓶裝食水和乾糧送到她家,以防萬一,好在是虛驚一場,甚麼災難都沒有發生。

本市南區是華人聚居的地方,很多仰慕她的人常常登門拜訪,又有些熱心的朋友不時提供協助,所以她也不愁年老無助的。

 南半球山林隱士去世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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