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10月25日 星期二

寫信的藝術

你上一次收到一封白紙黑字的信,是甚麼時候?

自從有電郵以來,收到的的真正的信越來越少。電郵方便是方便了,一點擊即到,還可以給指定的一堆人,回覆又快,但是像以前收了信,坐下來慢慢看的快樂就沒有了。

寫信的文字,也越來越隨便,不會精心構思,文法和拼字都馬馬虎虎,連帶那些求職信也不例外。那些求職的大學生,連參考一下那些Templates(範本)也懶得做。我以前做報紙老編,就收過一封毛遂自薦,尋求在文字傳媒工作機會的信,抬頭不是Dear Editor或Dear Sir, 你猜是甚麼?

" Hi Guys " !

落在我的手上,不用說是馬上歸檔,NFA ( No further action)了。


用手寫的信,還是用精美信箋,墨水筆寫的,相信受信人大為感動,各位假如要寫情書,務必考慮考慮,一定威力大增。

60年代,大陸民不聊生,鄉間親戚寫信給香港的親人要求接濟的很常有。我姑母的兒子在鄉下,字裡行間很明顯的見到他心存怨憤我姑丈母,沒有帶他到香港,使他捱餓受鬥。他沒有讀過幾年書,我姑丈母又是文盲,來信都拿來給我讀給他們聽。我印象最深的,是我這個文化水平不算高的表哥,寫起信時白字難免,但是抬頭一定似模似樣,是「父母親大人膝下尊前」。

這倒要追溯以前讀小學都有「尺牘」這一門課,學童好歹也被老師逼著,背誦好幾篇入了腦,永誌不忘。

「尺牘」 就是古人對書信的稱呼,尺牘課本就是一堆虛擬的信件,就著不同的目的而寫,例如問候長輩、向友人述近況、求借物件、求職、委託、追債等等。著作者大概是是老師宿儒,文謅謅的,用很多成語和典故;讀得多,對寫作大有幫助。

我手上有一本家父70年前讀卜卜齋的線裝尺讀課本,當年不過是三尺童子的啟蒙書,現在恐怕大學中文系的畢業生,也未必能夠全部理解。這是其中兩頁:
古人書信來往,要託人代為傳遞, 很不容易,所以寫信就有如寫文章一樣的認真。名家信札,可以作為文學來欣賞。近代最出名的,有曾國藩和鄭板橋的家書;坊間流行給學子研讀仿傚的,還有「雪鴻軒尺牘」和「秋水軒尺牘」等書,我節錄後者其中一段,給大家看看:

復龔未齋(敍近況祈指教)

一枝甫寄,雙鯉頻頒。正切停雲,捧朵雲而心慰;欣聯今雨,同舊雨之情殷。適來二字平安,喜葉金閨之卜;何異萬金鄭重,敢遲竹報之投?且也雅什如珠, 香艷遠超班宋;高情似水,色空悟徹邯鄲。雖細雨清明,紅杏少村家之釀;而春風寒食,黃粱成客子之吟。此又達士曠懷,抑亦雅人深致。勉酬郢曲,乞運宋斤。應知哲匠之旁觀,難免小巫之氣盡。

至於淒涼客邸,原同寂寞禪關。如先生之百里而遙,尚慶團圓於歲序;若賤子之十年不返,空憐飄泊於天涯。所以王粲依人,登樓有感;縱使孟嘗愛客,彈鋏仍歌。然綠泛蓉池,庾景行之芳聲獨茂;青開蓮榻,徐孺子之高躅可風。況我未齋先生,品重琳瑯,才工月露,仰而企之,已非一日;樹而立者,誠足千秋。主善爲師,宜在立雪坐風之侶;予生也晚,敢附乘車戴笠之盟?

弟讀書讀律,竊愧無成;自東自西,徒勞何補。倚閭有白頭之老,誰修定省於晨昏;爭梨失黃口之兒,空聽笑啼於夢寐。加以陌頭柳色,絲絲牽少婦之愁;因而枝上鵑聲,夜夜起王孫之感。無如一囊秋水,顧影生寒;徒使萬縷春雲,登高雪涕。爰思完聚,極意經營,憑寄南金,冀共鹿車之輓;迎來北轍,用伸烏哺之私。 計惟紅褪荷衣,劍當再合;遲則黃飄桂子,鏡見重圓。然而燕壘新營,已竭噙泥之苦;倘更鷯枝失寄,何堪無米之炊。情固出於權宜,事實嗤其孟浪。先生載將佳麗,久爲泛宅之遊;同此琴書,別有治生之樂。幸指迷之有自,知前事之可師。乞予良箴,不我遐棄。

以前的英語世界,一樣注重書信,20世紀初美國小說家Edith Wharton寫的 The Age of Innocence(拍過同名電影,Martin Scorcese導演,Michelle Pfeiffer和 Daniel Day-Lewis合演,香港譯名「心外幽情」),其中有多段是男女派僕人傳送情書的內容。

我最喜歡提到的,是詩人Robert Browning冒昧投書給老小姐詩人Elizabeth Barrett,開始熱烈追求,卒之娶她為妻(前文:英國文學史上最甜美的真實愛情故事):

    I love your verses with all my heart, dear Miss Barrett, – and this is no off-hand complimentary letter that I shall write, – whatever else, no prompt matter-of-course recognition of your genius and there a graceful and natural end of the thing: since the day last week when I first read your poems, I quite laugh to remember how I have been turning and turning again in my mind what I should be able to tell you of their effect upon me – for in the first flush of delight I thought I would this once get out of my habit of purely passive enjoyment, when I do really enjoy, and thoroughly justify my admiration – perhaps even, as a loyal fellow craftsman should, try and find fault and do you some little good to be proud of hereafter! – but nothing comes of it all – so into me has it gone, and part of me has it become, this great living poetry of your, not a flower of which but took root and grew … oh, how different that is from lying to be dried and pressed flat and prized highly and put in a book with a proper account at top and bottom, and shut up and put away… and the book called a ‘Flora’, besides!

    After all, I need not give up the thought of doing that, too, in time; because even now, talking with whoever is worthy, I can give a reason for my faith in one and another excellence, the fresh strange music, the affluent language, the exquisite pathos and true new brave thought – but in this addressing myself to you, your own self, and for the first time, my feeling rises altogether.

    I do, as I say, love these Books with all my heart – and I love you too; do you know I was once not very far from seeing – really seeing you? Mr. Kenyon said to me one morning “would you like to see Miss Barrett?” – then he went to announce me, – then he returned … you were too unwell – and now it is years ago – and I feel as at some untoward passage in my travels – as if I had been close, so close, to some world’s-wonder in chapel or crypt, … only a screen to push and I might have entered – but there was some slight… so it now seems… slight and just-sufficient bar to admission, and the half-opened door shut, and I went home my thousands of miles, and the sight was never to be!

    Well, these Poems were to be – and this true thankful joy and pride with which I feel myself.

    Yours ever faithfully
    Robert Browning


他們的情書也結集成書,讓後人欣賞。


(文章允許轉貼,請具作者名字:梁煥松)

43 則留言:

  1. Raymond上午7:45

    小弟很喜歡寫信,現在的太太,就是寫信代通長途電話,寫得美人歸!
    我寫給她的信,可以公開的,因為像家書,一句肉麻的話也沒有!
    我到今天,仍會提筆[墨水筆]寫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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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除了商業公式信,寫信的已經少,用墨水筆的更是稀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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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我也記得有讀過「尺牘」和一科實用文的科目。
    我那時還抱怨說,學寫那些書信和搬遷啟事作什麼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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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. 現在是用手機視頻通話的時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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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5. 提筆寫信的深情和誠意,遠非打字和電腦打印可比。如今世上只有寥寥幾個人,讓我堅持提筆寫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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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6. 優雅真摯情感表達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;功利、浮淺、短暫的感情成為主流,迷失的年代。
    j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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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7. 一封家書抵萬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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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8. Raymond下午1:57

    可惜我的毛筆字不美,不然,我會用毛筆寫信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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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9. linerak,
    當年還要用毛筆寫給老師改,馬虎了事;現在倒後悔沒有用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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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0. 碧潭,
    手機短訊式的「簡體文」影響很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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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1. 秋盈,
    這個是一定的啦。我們這邊的郵局處理的信件減少了,好在郵購物件那方面大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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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2. JL,
    真有需要時,很多人買張現成的賀卡簽個名就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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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3. 力,
    現在收到真正的家書,要珍而重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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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4. Raymond,
    我以為美不美不是問題,端正可讀就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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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5. 除了收到月結單,銀行貸款廣告...一封信都多年沒有收到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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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6. 那些不計哪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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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7. 哈,係啵,唔講都唔記得,以前有‘尺牘’課...
    Chris sir 好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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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8. 我是小學時由一位老先生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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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9. 我曾有數年靠寫信和在香港的家人及女友(現在的太太),互報近況的。那時候沒有傳真,打電報不方便及要長話短短說,打長途電話也要到郵局登記,三分鍾為一單元計,價格不菲。在家父的回信中(他是用毛筆寫和每一封信都有編號),老父經常指出我信中的一些錯別字和用詞不當等,那時候心裏不太舒服,但現在回想起,他每次都給予我寶貴的一課,難能可貴!現在我和在外地的孩子是通過MMS, EMAIL, facebook 或視頻等聯系,寫和講的字句也跟著年青人的口吻去寫和講,時移世易。C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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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. 老兄可以試試用雅馴簡潔的文體來寫email,確立楷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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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1. 一言驚醒夢中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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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2. 寫信 => E-Mail
    賀卡 => E-Card
    E 世代取代了很多傳統溝通方式, 發出者與接收者的心情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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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3. ecard 我是儘量不開的,怕會被人hack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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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4. 小弟的字體純屬端正,四平八穩一類,卻已勝過絕大多數同事。今人能寫一手好字者小之又小,有人龍飛鳳舞、有人像幼稚園生初學寫字、有人像鬼畫符,總之就是不堪入目

    隨着電腦打字普及,手寫書信難免被淘汰,記碼會變得稀有

    十年前在腦場見過廣東語音輸入軟件,準確度不俗。年前讀過IT網站anandtech.com的一篇文章(忘了何時,約三、四年吧),作者介紹一套語音輸入軟件,說該文章正是用軟件「寫」出來,編輯還說他用語音輸入已多時,沒有「它」的話工作效率將大減

    張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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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5. 中國文字雅馴簡潔!「有個考生作文喜歡用「而」字。主考官閱卷,見其考卷中不僅通篇「而」字用得太多,而且又不恰當,於是就在卷末批道:
    「當而而不而,不當而而而,而今而後,已而已而。」
    竟然短短十八字的批語,不但用了十個「而」字,而且還個個用得相當精當。」C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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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6. 多年沒寫信了, 除了一位住在海外的朋友, 她每年都寄手寫賀咭給我, 還在咭後寫短篇信, 一咭兩用. 見她這麼有心, 自己也會去買靚咭及用心寫, 寄給她.

    可惜上年她說要支持環保, 改用電子咭云云. 哈!

    但其實真的很可惜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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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7. 還有一則:「一位考生不會作答試卷,交卷時只寫了一首打油詩曰:
     未曾提筆淚漣漣,
     苦讀寒窗十幾年。
     考官要不把我取,
     回家一命赴黃泉。
    考官見後,便在每句詩後各批了兩字:
     未曾提筆淚漣漣-不必!
     苦讀寒窗十幾年-未必!
     考官要不把我取-勢必!
     回家一命赴黃泉-何必?」
    四個「必」言簡意賅,妙趣橫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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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8. Dear Chris:

    愚見是, 寫信有寫信的優點和缺點. 同樣, 電郵一樣, 各有千秋. 我最在乎的是: 有沒有用心寫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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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9. 雖然自己寫唔出咁的書信,但確欣賞對中文仍堅持的人。其實只要唔係對寫,而家好多人連寫電郵都極「求其」了!日子再過,可能得返少部份仍熱愛中文的人睇得明遣詞用字‧‧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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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0. 中文尺牘現在是lost art了,就算想學都無從入手,如果Chris能將令尊的課本放上網實在功德無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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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1. 張三,
    iPad都有廣東語音輸入的app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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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2. CL這個笑話可以獨立寫篇文章來談。
    現在香港的年輕人,也是濫用「而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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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3. DeepC,
    我覺得就算是片言隻字的便條一張,也比ecard優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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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4. 匿名君的這個「必」笑話也是一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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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5. Rose,
    說得對,這個「心」最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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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6. 匿名君,
    現代人的能力廣泛,連小孩都懂photoshop,但語文能力相對之下低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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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7. Alienz,
    大家可以看看秋水軒尺牘的連結。
    另外陳耀南教授有「應用文概說」一書(ISBN 962 273 041 8),也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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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8. 搵唔到對象寫, 呢個係最大問題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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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9. 不用急,緣來沒法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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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0. 寫信的話在我來澳洲開始一直也有保持這個習慣
    不過心灰意冷是對方不一定會回你的信。
    但也有朋友玩post-crossing就是了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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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1. 現在寫信就像黑膠唱片,是少數風雅之士的嗜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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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2. 最感受良深既一封書信就一定是林覺民『與妻訣別書』,初讀此信乃中學時期,但今時每番重讀心情仍會澎湃不已,甚至潸然下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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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3. 重溫一下:
    http://zh.wikisource.org/zh-hant/%E8%88%87%E5%A6%BB%E8%A8%A3%E5%88%A5%E6%9B%B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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